奶茶成为“宅化”年轻人的社交利器:买的不是茶,是生活的甜味剂

原标题:我买的不是奶茶,是生活中的甜味剂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记者:仇广宇

2020年12月1日,周二,初冬的武汉街头,气温只有5℃左右,长沙著名的茶饮品牌茶颜悦色在武汉的首家新店“新天地店”门外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很多年轻人在寒风中裹紧大衣、缩起脖子等待一杯刚刚做好的、浮着新鲜奶油的奶茶。店员们向等待的顾客发放热茶、暖宝宝和零食,偶尔有黄牛偷偷溜过来问排队的人:“150元2杯,要不要?”

以“中国风”闻名的茶颜悦色在长沙本地有300多家门店,几乎成为长沙地标,门前排队司空见惯,但经营者一直拒绝去外地开店,武汉门店是他们第一次出省经营。茶颜悦色媒体关系负责人严喆回忆,武汉新店开业的当天,公司考虑到之前在湖南常德开新店的经验,预计消费者需要排队3到4个小时,就特地选择了工作日开业,并比正常营业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开门,但依然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前来排队。最后,“排队8小时才能喝到的茶颜悦色”承包了一整天的热搜,继喜茶、鹿角巷等品牌之后,中国的奶茶再度因为排队新闻又一次“出圈”。

作为一种中国特色鲜明的饮品,奶茶早已渗入到中国人生活的各个领域。对青年人而言,高兴了来一杯奶茶,悲伤了也可以来一杯奶茶,“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竟然毫无理由地火爆起来,成为在2020年初秋最热门的梗。更夸张的是,那些著名奶茶品牌已经成为年轻人买张火车票,前往一座城市旅行的理由。再有意志力的年轻人也不敢说自己没受到过网红奶茶的诱惑。

这个随手就能买一杯的饮料,被时代和公众在下意识中赋予了很多意义。它是当下“宅化”年轻人的心灵安慰,是网络社交、办公室破冰的利器,也是“小确幸”的明证。经过数波发展浪潮的洗礼,原本简单的珍珠奶茶已经蜕变成极富个性、可以“煮一切”的中国式饮品,成为年轻人追逐的实力网红,并且成为一种谁也未曾预见过的“文化输出”,在海外获得了越来越多外国人的欢迎与追捧。

甜味背后的女孩

在发展成一种便于携带的饮品之前,国内早已有了内蒙古人爱喝的咸奶茶,香港人喜欢的“丝袜奶茶”“鸳鸯茶”,以及来自海外的英式奶茶。而第一杯被发明出来的珍珠奶茶来自20世纪80年代的台湾,原型是“泡沫红茶”,是一种将泡好的红茶摇出泡沫的杯装饮料,易于携带,可以在逛街的时候边走边喝。后来,台中泡沫红茶企业春水堂创始人刘汉介在日本受到启发,把泡沫红茶加奶“摇”成了奶茶,1984年,春水堂的一位店长又第一次把粉圆加进奶茶,珍珠奶茶就此诞生。

因为口味清甜,包装精致,奶茶总会给人一种与清纯、温暖、甜美女孩相关的象征印象。台湾演员、歌手刘若英就因其个人气质的贴合而得到了“奶茶”的昵称。直到2009年,18岁的章泽天因为清纯外表和一张手拿奶茶的照片在互联网上爆红后,网友给她起的名字也是“奶茶妹妹”。

确实,奶茶最大的受众群体一直都是时髦的年轻女孩。璇子就是一个重度奶茶爱好者,她是山东德州人,今年20岁,在潍坊上大学,如今正在西安一家医院实习。2019年、2020年连续两年,她都将自己一年内喝过的所有奶茶照片,集中拼成一整张大图发布在朋友圈。仅2020年一年,她就喝掉了200多杯奶茶。即便按照最低配置,一杯只花掉十几元,全都加在一起也有两三千元,这对学生而言并不是一笔小数目。虽然意识到自己在奶茶上花了不少钱,但她同样也觉得在吃、喝上花钱和其他的消费一样,都是满足自己。“女孩子嘛,爱买的也就是吃喝、包包、香水、衣服,但肯定是基于自己的经济能力。我要是赚得多,当然肯花在自己身上。”这是她最直接的并不掩饰的想法。奶茶对她而言,是一种最简单的生活犒赏。

“不能说这个东西有多健康,但我喝到了一杯甜甜的奶茶,就感觉到自己拥有了全世界。”“豆瓣奶茶小组”组长、22岁的福州女孩林有才觉得,奶茶是她生活中的“甜味剂”——这句话已经被她写进了组规里。林有才带着软糯的南方口音,笑声爽朗明快。她是豆瓣的忠实用户,无聊时喜欢在女孩聚集的群组逛逛,聊聊综艺和追星。2018年,她在豆瓣顺手建了一个叫做“人生不能没有奶茶”的小组,没想到迅速聚拢了几千人,成了“豆瓣奶茶小组”的前身。

95后、女性、经常上网,这些特征与奶茶行业内为新式茶饮主客群所绘制的“用户画像”完全吻合。营销中台“云徙数盈”从美团点评和前瞻产业研究院的数据中得出的结论是:目前,中国新式茶饮中女性消费群体占比高达75%,25岁以下的消费占比高达42%,其中一个重要的群体就是喜欢网络社交、消费比较容易受到身边人和媒体影响的年轻女性。

喜欢奶茶的人也有一大部分是“宅男宅女”。中国经营连锁协会联合阿里巴巴本地生活发布的《2020新茶饮研究报告》中提到,结合淘宝数据分析,新茶饮的消费者中77%具有“宅”属性,即有上网、动漫、游戏等爱好。

减压神器和社交利器

作为现代社会最流行的饮料之一,甜甜的奶茶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生活中的一切烦乱和压力。法国学者让·鲍德里亚在他的《消费社会》一书中写道:“在日常生活中,消费的益处并不是作为工作或生产过程的结合,而是作为奇迹来体验的。”“形象、符号、信息,我们所‘消费’的这些东西,就是我们心中的宁静,与外界产生的距离则巩固了这份宁静。”奶茶对于当代年轻人而言,用一种触手可及的方式证明着这些哲思化的判断。

林有才曾把奶茶视作减压神器。大学读财务专业的她刚刚毕业,本来打算今年出国念研究生,但计划被疫情打乱。她在这段时间里考了会计师资格证,也继续努力考雅思。每当考试压力迫近的时候,她就会想着:只要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奖励自己喝一杯平时舍不得的、卖30多块钱的“金贵”奶茶。考完会计师资格证的当天,她一口气点了两杯奶茶,在其中一杯“芝芝莓莓”里一口气加了脆啵啵和芋圆两种小料,还把奶盖换成了冰淇淋,感觉“太奢侈了”。

28岁的“宅女”丽影是“豆瓣零食拉踩小组”的一员,对小吃、网红餐厅和好喝的茶饮信息烂熟于心。她在北京一家金融企业工作,工作强度比较大。因为业余时间不多,上网和研究美食成为她最大的两个爱好。2020年春天疫情期间,丽影在北京居家上班一个多月,很多外卖业务都停了,不能叫外卖吃,也没有奶茶可以喝,这让她非常沮丧。外卖业务一恢复,她就立刻点了一大杯奶茶补偿自己。这期间丽影胖了十几斤,但她为了让自己开心,至今没有戒掉奶茶,只是点的时候尽量备注少糖。“工作都这么忙了,而且今年发生了这么多‘丧’的事,再不吃喝的话,我还怎么办呢?”

这种可以让人暂时宁静和放松的感觉,与著名休闲餐饮品牌“仙踪林”创始人吴伯超的一句总结类似:珍珠奶茶在台湾代表幸福感,在内地则代表“小确幸”,是在一个安逸、幸福的环境里喝的。

“小确幸”一词最早来自春上村树的一篇随笔,意思是“心中隐约期待的小事刚刚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种微小而确实的幸福与满足”。茶饮连锁品牌沪上阿姨创始人单卫钧刚创业时,亲自运营公司的官方微博和微信公众号,他发现很多人发来的评论都是类似这样的句式:虽然我今天考试考得不好,或者是跟领导吵架了,但我买了一杯奶茶,就感到挺开心的。这让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买的不是奶茶,而是十几元的一次“小确幸”。

让人得到这种放松感受和小确幸的为什么偏偏是奶茶?从发展根基上溯源,奶茶就是一种发端自二线城市的饮品。诞生了珍珠奶茶的台中是著名的“小资之乡”,古迹众多,文化发达,拥有大量富有文艺气息的咖啡馆和网红餐厅。这种低压力的温和气质,让漂泊在大都市人们自然而然回想起青春和家乡,这种镶嵌着昔日回忆金边的温馨象征感从诞生之日起就被写进了奶茶的基因之中。

而奶茶发展到后来,尤其进入大都市之后,它的便携性又进一步促进了自身的发展,它颠覆了传统茶饮必须坐下来喝的那种端庄甚至做作,奶茶变成了一种适合“流动”的饮品。让年轻姑娘们习惯在和闺蜜逛街时从不空手,一定要来一杯,捧在手里,成为一种和包一样外显且标识身份与精神状态的饰品。而与此同时,在工作间隙凑单一起点杯奶茶,成了校园内和办公室年轻人的社交活动。

奶茶最主要的消费群体正是与互联网伴生的一群人,他们从小的生活环境不再是听命于长辈,对生活方式的选择和情感共鸣更多地来自于“小伙伴”,而拒绝被血缘、亲属和上下级所框定的“霸蛮式关系”。如果说烟酒的社交功能是一种“权力机制下的服从度测试”——这种关系已经在互联网一代中式微,而奶茶无论从饮品本身还是其所蕴含的象征意义,都更平等、更轻松、更没有压迫感。这种饮料成为年轻一代人之间的“社交新贵”也就毫不奇怪了。

奶茶进化史

今年32岁、在杭州读过大学的四川人Sean对奶茶怀有强烈的感情,从小时候街头卖的奶茶粉,到上大学时小店里几块钱一杯的冲调奶茶,再到后来材质、口味更加丰富的各色网红茶饮店,奶茶不仅满足了他的味觉,也总能让他想起和朋友们共处的日子。读大学时,学校附近有家特意去台湾取过经的奶茶店,做出的味道让他久久回味。大概从那个时候起,每到一个新的城市,他都会去寻找新鲜的奶茶店铺和口味。因为太喜欢奶茶,他甚至自己在广西防城港经营了一家奶茶店铺。

Sean脑海中这些混合了青春记忆和乡愁的情愫,恰好反映了中国奶茶产业三波的发展浪潮。

消费文化生活研究者赵慧在《蓝瓶物语》这本书中描述了美国的三次咖啡浪潮:第一次是从19世纪末延续到20世纪末,当时人们牺牲了咖啡的口味与质量,换取了产品的大量普及。而在第二次浪潮中,消费者的需求变成包含了解咖啡故事与社交在内的综合体验,星巴克咖啡就是这一时期的产物。而到了第三次咖啡浪潮时,人们开始更加重视产品本身的口味,咖啡产地等成了关键要素。

和咖啡一样,奶茶在中国的进化史也可以分为这样三个阶段。但与咖啡不同的是,由于经济的高速发展和互联网的影响,奶茶在短短30多年内就把咖啡上百年的路程走完了。而在经济发展高速却并不均衡的中国内地,第一波、第二波和第三波浪潮很几乎是齐头并进的。

1996年,售卖珍珠奶茶、泡沫红茶等饮品的茶楼仙踪林在香港开店,2000年来到上海经营,奶茶第一次真正打入中国内地市场。当时,去仙踪林喝奶茶是一种和去咖啡馆同等格调的“时尚”,虽然当时的珍珠奶茶售价仅有8元钱一杯,也并不是那个时代每个初、高中学生都能承受得起的,他们印象中出现最多的还是校门口包装得花花绿绿,两块钱一杯的劣质冲兑奶茶。

第一波浪潮的尾声在2005年前后,这一年,速溶奶茶香飘飘的名字通过广告轰炸而变得家喻户晓,2007年,喜之郎公司推出速溶奶茶优乐美。次年,他们邀请台湾歌手周杰伦担任代言人,“你是我的优乐美,我会把你捧在手心”的广告词流传至今。靠着电视媒体的传播和明星效应,两个品牌抢占了台湾茶饮店还未大举进入大陆之前的商机,收获了大量的初、高中学生消费者。

从2006年到2011年,仙踪林创始人吴伯超投资的快乐柠檬、台湾品牌Coco都可、1点点等正版台湾茶饮店才陆续进入大陆,第二波奶茶潮流兴起。它们选择在客流量巨大的旅游城市中扩张,也会在大学城、高中附近等年轻人聚集的地方开店,在全国形成规模至今。

璇子所在的西安就是典型的旅游城市,她住处附近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就有5家奶茶店。丽影也是在重庆读大学时养成了喝奶茶的习惯,因为学校附近有太多好吃的餐厅、小吃可以让她在课余生活里“打牙祭”,而重庆的食物又比较辣,吃完辣味喝杯茶饮解腻是自然不过的事情。

最近几年,奶茶店在内地的发展有新的规律,其中不少都会选择在广州、深圳和上海建立根据地,依靠大城市的客流量打出名声,然后铺开到二、三线城市甚至更小的地方,遍地开花。创始于上海,主打二、三、四线城市的沪上阿姨就是一个沿着这种路线发展的成功代表。单卫钧2013年去台湾旅游时帮亲戚考察奶茶店项目,了解到台湾当时的奶茶市场量级大概是2000万人,却有高达2万多家奶茶店,而且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奶茶店依旧大排长队,他就决定一定要在大陆进入奶茶行业。

单卫钧来自三线城市江苏南通,懂得小城青年留恋家乡但又向往大城市潮流的心声,奶茶当时就是代表潮流的商品。他觉得在上海开店是“三高一低”的状态:高房租、高人工、高竞争、低收入,但是三线城市恰恰相反,是低房租、低人工、低竞争、高利润。做三线城市的生意显然是划算的,但为了广告效应和客流增量,他仍然选择投资上百万,在上海最繁华的人民广场商圈开了第一家奶茶店。最后,沪上阿姨凭借这家高客流量的店铺吸引到了来上海旅游、考察的第一批来自三、四线城市的加盟商——和他一样的“小城青年”们,从而走上了扩张的道路。

物流的发达和互联网所填平的信息沟壑,让处于中小城市和大都会中的年轻人有机会选择差不多的生活方式。在这样的时代,偏安于一隅的品牌所代言的生活方式,也会“反噬”北上广“打工人”的消费和生活。因而,茶颜悦色一直停留在长沙,也足以吸引北京的年轻人千里迢迢奔赴湖南;喜茶在二三线城市也可以支撑起巨大的客流。大都会和小城镇的生活不再是孰优孰劣的对比,只是不同生活状态的承载之地。毫不奇怪,奶茶的“世界是平的”。

互联网改变奶茶

2012年前后,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团购App和微信等通讯软件的崛起,互联网主导的新消费时代到来,直接影响着距离年轻消费者最近的新茶饮行业,几个如今最知名的新茶饮品牌都诞生于那个时期:喜茶的前身皇茶2012年创立于江门,2016年更名喜茶后成为爆款,茶颜悦色在2012年诞生于长沙,奈雪的茶2015年创立于深圳。

经过几年沉淀,“第三波奶茶浪潮”大约在2015年前后降临。此时,奶茶粉等质量不高的食材不再受到欢迎,更加精致营养的奶盖茶、手摇茶、水果茶、五谷茶等各式新式茶饮应运而生,奶茶几乎可以“煮一切”。一位爱喝奶茶的网友对林有才说,他最喜欢的是奶盖茶,但是买完一定要剥几个栗子放进去趁热喝。她当时觉得这种吃法很好玩,但如今,这种听上去有些天马行空的“栗子奶茶”真的登上了一些大品牌的菜单。随着网友需求的增加,茶饮口味的更新越来越迅速,喜茶在2019年就发布了240多种新款口味。 

随着奶茶口味的增多和社交媒介的发达,网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奶茶学家”。“豆瓣奶茶小组”就是一个商家、消费者和爱好者聚集的地方,组内现有6万多名成员,组规提倡“只说真话”,常常见到会见到不同的讨论甚至毫不留情的吐槽:“求助:XX茶的新品好喝吗?”“X家的新品也太贵了”“亲身尝试新品,绝不踩雷”“纸吸管让我窒息”。偶尔也会有“潜伏”在组里的饮料厂商来找组长林有才,想要在组里合作组织试喝、抽奖。另一方面,外卖软件推荐和社区点评在消费者眼里也变成了购买的重要依据,而且对于消费者而言,这些软件有助于快速下单。

互联网时代,奶茶企业和消费者的互动更加频繁直接,成了常态。沪上阿姨创始人单卫钧曾经从网络留言中提炼出“好喝、颜值高、性价比超高”这几个关键词,理解了新一代年轻人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奶茶。他们在公司内部建了个群叫“95后群”,只有年龄为“95后”的人可以在里面对试喝的新品奶茶提出建议,连单卫钧本人都没有发言权,就是为了精准地摸清年轻人的需求。

社交网络的兴起打破了“权威”的存在,而是让普通人和普通人可以直接沟通,而一款产品的传播也变得扁平,它可以在出生之初就直接与终端消费者发生关联,并且听取终端的意见和建议,继而反馈回去,快速消化,快速迭代,以满足不同的甚至刁钻的、小众的消费需求。奶茶口味的爆发式增长和变化就是这种消费者和经营者“共塑”的典型案例。

在社交即时化的时代,一款奶茶受到欢迎,其突出的产品个性和积极的互动也变得十分重要。茶颜悦色就被它的微博粉丝们拟人化为一个“又怂又萌又文艺的话痨,可能还带着湖南口音”。最初运营茶颜悦色官方微博的是一个外号“摸鱼侠”的文艺青年,创始人吕良在网上看到她吐槽产品包装“花里胡哨”的留言后,直接把她找来公司上班。“摸鱼侠”自创了一套个性化的语言体系,她在抨击盗版店铺时创造出“等有了钱就去告他们”这样的网络流行梗,会调侃吕良本人,也会在新品奶茶上市时写下一首文艺的小诗配上清新的图片。

和明星艺人一样,茶颜悦色、喜茶等知名品牌在微博都有阅读量上亿的超话社区,消费者会把自己拍下的饮品美图、店面景色、个人摆拍发到社区中,也会跟官微们像好朋友一样互动聊天,参加抽奖,来往之间甚至产生了朋友般的共情和黏性。茶颜悦色的“排队8小时”事件过后,面对“雇人排队”的质疑,有茶颜悦色的粉丝主动代替官微用幽默的“护崽”态度上前回应:不可能(雇人排队)的,本地品牌太穷了。

而与茶颜悦色的本地化路线不同,喜茶走红的原因某种程度上源于它的“酷感”,满足了互联网时代人们对品质和个性化的需求。它在2012年还叫皇茶时,靠“芝士奶盖”这一明星产品风靡广东,5年内开了100多家店。2016年,为了打击山寨店铺改名为喜茶到上海开店,并在“90后”老板聂云宸带领之下重新做了店面和商标设计,简洁的小人儿举着茶杯的标识和北欧风的店面显得清新简洁,令人记忆深刻。再加上喜茶有着不同于传统甜腻奶茶的偏清新口味,自然成为新锐青年喜爱的品牌。另外,喜茶的联名款也拥有高颜值和设计感,他们的第一家联名合作企业是以潮流感闻名的广州W酒店,此后又和著名国潮品牌回力等品牌合作。在喜茶媒体公关总监霍玮看来,这些联名企业和喜茶的共同点就是:双方都是很“酷”的品牌。

喜茶名声鹊起的2016、2017年,也正是小红书、抖音、B站等视频、直播App快速发展时期,“吃播经济”大行其道,不少播主、KOL为了代替网友尝鲜会去排队购买喜茶,还经常一次性买很多种口味试喝。在抖音上,至今还能看到视频博主一次性花掉700多元测评喜茶不同口味的视频。

明星效应依然在奶茶的流行中起着作用。2019年,“奶茶男神”周杰伦在卖出天文数字的单曲《说好不哭》的MV中演绎了一对年轻人在奶茶店邂逅的情感故事,勾起怀旧热潮。如今,周杰伦投资的“魔杰电竞”也开始在大陆投资奶茶店“摩杰的茶”。而被周杰伦、方文山等人带火的“中国风”也反过来影响着做奶茶的企业,比如以中国风知名的茶颜悦色。

茶颜悦色媒体关系负责人严喆提到,在创业之初,他们就发现了方文山词作在青年中的影响力。那些歌词以化用古诗词和运用中国传统文化元素为突出特色,茶颜悦色将这种对中国文化、文学的喜爱体现在了他们的茶饮名称上:以大红袍为主的“烟火易冷”呼应方文山的词作《烟花易冷》,招牌饮料“幽兰拿铁”“声声乌龙”运用了诗词元素,绿茶口味的“翠翠”来自沈从文小说中家喻户晓的那个女孩。

如果说,改革开放之初的外企白领对于咖啡的钟爱,除了口味和提神功效之外还有一层对于外来精英文化的艳羡,那么如今的年轻人对于奶茶的青睐更多的是对于东方传统文化在潜意识中的认同。本国的生活方式不再被天然认为是“土”的,它也可以成为一种时尚元素。

三波浪潮过后,多个富有特色的茶饮品牌发展壮大,伴随网络长大的新一代年轻人也逐渐成长,奶茶从女性、学生最爱喝的产品日益变成一种全民饮品。连从前不是奶茶主要消费者的男性也越来越青睐奶茶。

奈雪的茶创始人彭心在行业会议“咖门2021万有引力峰会”的演讲中提到,奈雪的茶2015年刚创立时,女性客群占了八成,男性客群只占两成,而5年后,他们的女性客群比例变成了六成,男性客群比例上升至四成。

2018年纽约有2000多家奶茶店

30年多后,那一杯从台湾而来的清甜奶茶,面貌已经变得绚丽而丰富,奶茶也开始随着华人的脚步不断扩展到海外。豆瓣网友“Ryekun”写过一篇名为《在海外排队买奶茶:喝一口芝士奶盖的乡愁》的文章,其中提道:“到了美国,第一个让我的馋虫辗转反侧、魂牵梦绕的,竟不是那些油花四溅的中国菜,而是奶茶。”另一位网友“加加加”则提到,自己2018年在巴黎旅游时看到当时“网红”的鹿角巷奶茶,想起自己回到国内也要排长队购买,就决定顶着烈日也要排队买一杯来喝。

奶茶海外传播的第一站是东南亚,珍珠奶茶火爆之后,茶饮店率先从台湾就近扩展到了东南亚地区。在新加坡生活17年、今年35岁的中国人晓雨很熟悉贡茶之类的台湾品牌,她每周会喝两三次奶茶。不过近两年她发现来自中国内地的品牌越来越多了。2020年,经常和国内的朋友聊天、也爱刷社交网站的晓雨看到喜茶在新加坡开了店,第一时间赶去尝鲜她研究了许久的“芋泥啵啵奶茶”。新加坡华裔人口多,和中国南方省份一样有饮茶传统,当地年轻人都喜欢奶茶,排队买茶的场景总能见到。2020年4月,因为疫情,新加坡政府需要延长封城时间并关闭不必要的餐饮店面,其中包括部分奶茶店,政策实施前,许多奶茶店前都排起了长队。

有饮茶习惯、爱排队的日本人也同样喜欢奶茶,珍珠奶茶里的“珍珠”在日本原来就是受欢迎的食物。专注台湾本土发展的春水堂直到2013年才开了首家日本店铺,2014年,快乐柠檬先与日本企业合作开设奶茶店,贡茶、Coco都可、鹿角巷等品牌也陆续进入。常年生活在日本的消费文化生活研究者赵慧提到,日本年轻女孩买了奶茶后同样喜欢拍照晒到Instagram等社交媒体。凭借这种传播,奶茶这在日本积累了较高的人气,并在2019年全面爆发。2019年,日本“年度一品”的年度美食奖颁给了“珍珠奶茶”,当年的10大流行语大赏中,排名第5的也是“喝奶茶”。

在咖啡、可乐等饮料大行其道的美国,珍珠奶茶起初并不受欢迎,当地人不习惯“珍珠”黏黏的口感,甚至不知道要嚼而直接生吞。2010年以后,陆续有茶饮界的连锁品牌进驻美国,而随着华裔人口在美国的增多,Tiktok、Instagram等社交平台上开始流行晒“好喝好看”的奶茶,加上奶茶商家对口味、店面的本地化的处理,逐渐影响到美国年轻人的选择。

2017年,旧金山一家由亚裔创办的本地奶茶店Boba Guys成功将奶茶带入美国“雅痞”年轻人的市场,如同高端咖啡馆一般的简洁装修和受当地人喜爱的有机食材,竟然吸引当地消费者排起了长队。华裔创始人Bin Chen曾对媒体表示看好奶茶的发展,他认为跟咖啡相比,奶茶的变化和品种更多。而且茶中的咖啡因吸收比咖啡中的要慢,因此一些人更习惯于喝奶茶。

餐饮公众号Menusifu发表于2018年的一份关于美国奶茶市场的报告显示,当年美国点评网站Yelp上显示的奶茶店已经达到1万多家,仅纽约就有2000多家奶茶店,店铺数量排前三位的品牌是功夫茶、Vivi和贡茶。 

由美国学者塔菲尔(Tajfel)等人提出的“社会认同”理论指出,作为社会成员的个体会认识到他属于特定的社会群体,同时也会认识到作为群体成员带给他的情感和价值意义。奶茶在西方经过多年的推广、媒体输出,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海外亚裔人群凝结情感的符号。奶茶所带来的“大中华”甚或东亚文化的认同感是自发的、真实的。这种不经意间的“奶茶文化输出”,其背后是全球化时代的文化交互。

如今,林有才常会想起自己踏入福州新开的那家连锁奶茶店的场景。店员总是用同样的口音齐声说“欢迎光临”,客人走的时候还要齐声说“谢谢光临”。走进店里,她总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然后点一杯自己最喜欢的绿茶拿铁:三分糖,去冰,加波霸——看心情,或许还要再加个冰淇淋吧。

(文中璇子、丽影、林有才、Sean、晓雨为化名,实习生徐盈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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